当资产价格泡沫破裂、债务压力攀升的时候,居民和企业都会被迫进入“去杠杆”周期,消费降级也就成了这一过程的必然结果。
当然,还有一个更“时髦”的词汇,资产负债表衰退。
这是华裔经济学家辜朝明提出来的概念。大概的意思是,我国家庭70%以上的资产都是房子,当房价开始下行的时候,很多背负了30年房贷的家庭仍然要还房贷,因此这些人就会把收入用于还债,多余的钱则用来存放到银行以备不时之需。
企业也是类似的道理,债务端不断扩大,企业的盈利都用于还债而不是投资研发,当居民端和企业端都这么做的时候,我们就进入了漫长的“资产负债表衰退”周期。
2008年是一个不得不提的年份。那一年我们通过了四万亿刺激计划拉动基建投资,银行也开始向房地产和制造业注入信贷,居民部门则在房价上涨的预期下加杠杆购房。
数据显示,我国居民债务收入比从2010年的30%飙升至2023年的144.8%,远超国际警戒线。
房地产成为经济增长的核心引擎,其上下游产业链贡献了约30%的GDP和40%的地方财政收入。
这种模式的短期成效显著,从2010年至2020年间,我国城镇化率从49.7%提高到了63.9%,商品房销售额更是年均增长15%,但背后的代价也不可谓不高。
全社会杠杆率(债务/GDP)从2008年的141%攀升至2023年的285%,其中居民部门杠杆率增幅最大,债务驱动下的增长如同一辆高速列车,其动力源于人们对未来资产升值的预期,但这一预期,在房价下行的时候,又迅速崩塌。
资产负债表衰退的本质是资产价格下跌与债务刚性之间的矛盾。辜朝明指出,当企业或家庭因资产缩水导致净资产为负时,其目标就从“利润最大化”转向“负债最小化”。
而我国,当前也面临着类似的困境。
2021年后,我国房地产价格普遍下跌,一线城市跌幅较小,这是因为有人口基数支撑;但在一些三四线城市,房价甚至出现了腰斩。
在巅峰时期,我国居民房产一度占到家庭总资产比例七成,房价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导致居民财富蒸发缩水。
一套价值百万的房地产如果下跌10%,就相当于家庭净资产减少10万,这也超过了普通工薪阶层一年的总收入,如果叠加到需要偿还的贷款利息,那么家庭亏损的还会更多。
资产缩水会带来两个结果,第一是迫使居民减少消费,由于亏损变大了,居民只能够以节流来达到开源的效果。
第二则会导致居民将更多收入用于还债,从而减少借贷和其他支出。
地产下行,不仅仅对居民端有影响,还会连累到企业端。
房地产行业下行导致钢铁、建材等上游产业产能过剩,企业利润下滑。2023年我国私营企业增加值增速仅为国有企业的三分之一,民间投资更是同比下降9.7%。
企业为了修复资产负债表,不得不减少投资、甚至是优化人员减薪,形成了利润下降-缩减开支-需求萎缩的恶性循环。
除此之外,银行体系也和房地产行业深度绑定,开发商向银行的借贷以及个人房贷就占到我国贷款总额的40%,房价下跌会导致抵押品价值缩水,银行不良贷款率也会上升。
尽管目前宏观上试图将信贷导向制造业,但2025年前两个月新增贷款的90%仍然流向了企事业单位,居民贷款占比不足1%,这也意味着金融系统对传统路径依赖难以扭转。
最终我们发现,过去多年来的高速增长,尤其是房地产的快速发展,在不断拉高杠杆的同时,也带来了风险。
一旦资产负债表开始衰退,那么消费降级就几乎一定会发生。
2023年,我国方便食品销售额增长了20%,卫生纸等生活必需品增速也高达8.8%,而同期奢侈品市场也逆势增长了11%,千万级豪宅销量同比增加9%。
这也折射出财富分配的两极分化,高收入群体更高消费,低收入群体则被迫压缩开支。
当然,预防性储蓄的习惯仍然在强化。
自2020年开始,我国居民存款速度就达到一个历史峰值,到今年,居民部门仍然在高速存钱。
今年前两个月,我国居民存款新增6.13万亿元,平均每个月往银行里存了3万亿,这个存款速度,甚至比前几年还要高。
存款增速远超贷款增速,一方面说明资产负债表衰退,借贷意愿降低,另一方面,人们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感更强,也提高了储蓄的意愿。
不确定性也体现在数据里。我国灵活就业群体从2019年的8.4%增长至2024年的15.2%,个人所得税收入也同比下降1.7%,意味着居民实际可支配收入增长乏力。
居民端消费模式的转变,既是经济压力下的被动选择,同时也隐含着对债务驱动增长模式下的集体反思。
消费降级背后的原因,看起来是因为房地产下行带来的,但背后事实上是经济结构转型的滞后的带来的。
过去我们依赖房地产和基建投资的增长模式,也导致资源配置严重扭曲,最终带来今天消费降级的结果。
首先就是人力资源的错配,学历贬值导致高学历青年涌入外卖、快递等低附加值行业;在产业升级上也遭遇一定瓶颈,尽管制造业信贷在增加,但创新投入不足,2023年规模以上工业企业研发强度仅为1.4%。
另外随着基建投资对就业的边际效益递减,2024年基建增长9.95%之下,却未能够阻止工业品出厂价格下跌2.2%。
这些资源错配问题在资产负债表衰退的背景下被放大,当居民和企业开始去杠杆的时候,宏观上地方也只能被迫通过扩大财政支出来维持增长。
这也是辜朝明提出的药方。当居民端和企业端都不愿意杠杆和花钱的时候,花钱就只能由地方来完成。
日本的经验表明,资产负债表衰退可能持续数十年。1990年日本房地产泡沫破灭后,家庭消费率从53%降至48%,企业设备投资年均下降3%,一直到2005年才完成坏账清理。
而我们的局部风险也不容忽视。以消费为例,2023年居民消费对GDP增长的贡献率尽管有50%,但和2019年相比,已经下降了12个百分点。
走得太快,容易有风险。过去我们以杠杆扩张换取增长速度,但到了今天,我们是时候直面债务清算的痛苦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