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大选开始的一天前，游戏发售的近一个月后，笔者终于通关了《暗喻幻想》的好结局，但它并不是一个好的结局，最后的叙诡和空洞的留白几乎让游戏的严肃议题整段垮掉。

其实在刚打开游戏的第一周，我已经认定了《暗喻幻想》有入围年度游戏的资格，游戏的原名叫“metaphor：ReFantazio”，前者是隐喻，后者是幻想，如果直译成《隐喻和幻想》可能更符合游戏的主旨，当然标题里还有一些其他的要素，例如“meta-”词缀意味着隐射现实，“Re-”则是重生，容易让人联想到异世界转生题材的ACG幻想，显然，Atlus不再打算像《女神异闻录》一样在现代背景下讲述一个潜意识的心路历程，也不打算像《真女神转生》一样借言神鬼，揭示内心的欲望，而是直面我们所在的社会现实议题。

采用旧引擎导致的比目鱼建模让本作只能以动画形式做主要剧情演出

简单来说，游戏的故事发生在名为乌克罗尼亚的幻想大陆，联合王国已经吞并了四周小国，政权由世袭皇家统治，不料国王被军事强人暗杀，意图篡反，政权落入封建教会、世家贵族、军阀强人三方势力的觊觎之中，经典的桥段，而转折来自国王的亡语，无人知晓的强制选举魔法，四个月内，魔力映射出每个人心中真实所想，并且在高空投射计分版，杜绝舞弊，不仅如此，排名靠前的候选人还将受到魔法保护，免疫暗杀。一场各大势力互相清算、讨好选民的闹剧在剑与魔法的世界里展开。

仅仅是开局，就能感受到巨大的阴谋和伏笔，既然国王能有如此伟力，为何自己会被暗杀，如果国王希望禅贤让仁，又为何不在生前以身作则。一时间，阿猫阿狗都来参选国王，教会势力代理朝政举办了一场周游列国竞技赛，搭建宣传平台的同时安排内幕，在竞赛项目上收取民心，选出傀儡国王。

剧情继而建立在世界观上挖出的坑更是不胜枚举，联合王国由多民族构成，头上长角、背后生翅，额有一目，RGB发色，还有一些经典的半兽人、高精、侏儒矮人等形象，不同民族的社会地位大相径庭，从事的行业也几乎已经阶级固化。而主角属于其中最贱的贱民，被诅咒的爱尔达，不过看遍CG，也没有发现除了发卡和异色瞳，主角身上还有什么特异功能，更离奇的是，我们也再没有遇到过第二个艾尔达人作参照，最后在游戏的资料簿里才知道，爱尔达人的特征就是没有特征，原来纯正的、无异化的人类是混得最惨的，惨到都没人见过活着的爱达人。

说到“人类”，这在游戏里也是个专有名词，是一种即将毁灭世界的怪物，体型庞大且扭曲了人体的器官，形象代表了七宗罪的欲望，作为大部分的关底BOSS登场，有单挑一支军队的实力，作为联合王国可见的唯一的外患，军方总帅藉此炒作，鼓吹末日论，确立军队保家卫国的正面形象。

在三方各有题材优势的情况下，游戏没有采用CRPG的开放流程，玩家不能选择任何一方加入并改造，而是保持了JRPG一本道的剧情展开。主角要自立一派参与到国王竞选中，为此，我们手里有两张牌可打，一是勤王保皇，十年前被军方咒杀的小王子并没有死，成了植物人，其旧党组成了秘密结社，其中也就包括主角，希望通过解除咒术，重新推举世袭，二是主义，国内曾流传过一部禁书，其中描绘了没有种族身份，没有魔法垄断的理想乡，主角希望传播这种自由、民主的思想，实现政治抱负。

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间点，呼吁这样的思想，难说没有当肉喇叭的嫌疑，也不奇怪《影之刃：零》制作人开炮，日本人身边根本没有种族矛盾，这种脱离现实的创作很难触及问题本质。

不过即便如此，能够有勇气在商业游戏里触及政治、种族、宗教等现实议题，就已经是迈出了勇敢的一步了，因为其无论如何都会得罪数量不小的玩家。虽然大多数思想都有好坏的两面性，作者完全可以只挑其中被公认良善或者公认唾弃的一面讲，不过这也就导致游戏的世界是片面且简单的。

在支线部分，讽刺的力度还是够劲的

比如乌克罗尼亚的人民，我们可以从一些细节上看出社会现状，比如定价普遍在5万以上的魔导器（能够让普通人施法），以及80块一个的奶酪，摊主每天还只能制作一份，不管是王都政治中心，还是港都经济中心，都存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悲惨景象，而导致这一切的过程，魔导器如何剥削底层，教会势力又如何消解转移矛盾，却是被刻意避及的，道理我们当然也明白，跨过这一步就是真正的隐喻和现实讽刺了。

前半部分是指出问题的部分，完成得差强人意，也情有可原，那后半部分就是主角的行动，如何解决矛盾，就更加悬置了。

主角团的竞选口号是什么，根据得分最多的选项，我们知道制作组内定的最优答案是“平等地帮助每一个人”，实际上主角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上到王公贵族、商贾巨富，下到通马桶、找牙刷、酒蒙子、街溜子，一视同仁，尽管每个人得到的利益不尽相同，但并不妨碍各个都朝主角竖起大拇哥，这一点显然也可以被JRPG的固定范式所掩盖，毕竟哪个主角不是如此呢？

在周游列国的过程中，玩家感受到的最大改变就是人们对艾尔达族的看法，从“莫挨老子”到“贱民参选真稀奇”，再慢慢转变成“艾尔达族的大哥哥加油啊”，正向反馈伴随着选举日程表的推进，颇有代入感，但改观也仅存在对候选人的支持率上，主角对世界的改造只有人们对爱尔达族的刻板印象转变了，可不要忘记，这个世界压根也没有第二个爱达人，而真正受到压迫的兽人族、三眼族，只能寄希望于主角这个哲人王的出现。

故事的最后，玩家当然能打败独裁者，替王子复仇，复辟成功，一行人当了大官，鸡犬升天。但对于造成过往悲剧的元凶，仅仅是将矛头指向刺杀国王的个人，反而成了整个游戏最大的讽刺。对于日后的世界，没有任何纲领，为了最后那个可有可无的反转，人们甚至没有质疑过主角的高尚行为能否代表王子日后也能一以贯之。作者甚至还批判了禁书小说中的世界，如果玩家屈服于独裁者，那么世界就变成了理想中的样子，一个由“人类”欲望主导的世界，一个赢者通吃的现代社会，无计可施，戛然而止。

而剧情就顺势导向了游戏的主题：“幻想重要吗？”，原来悬置现实议题的最后，是为了在更高处继续建一层空中楼阁。

标题界面等待30秒后，店头PV就会播放隐藏的后半部，无论魔法世界还是现代世界，都不过是幻想夹缝中的一隅，理想乡的作者陷入了虚无主义的折磨中。

这样的结局多少和《黑神话：悟空》有点相像，给续作和DLC留出发挥的空间，但似乎又并不相同，天命人的猛一睁眼，揭开了反抗清算的序幕，而小王子的加冕仪式则在欢声笑语中将历史全部掩埋。

今年有望入选TGA年度游戏的三个角色扮演游戏，《最终幻想7：重生》、《暗喻幻想》、《黑神话：悟空》，名字中都带有“幻想”的成分，我们说电影是一个造梦的行业，那么说电子游戏是一个畅想的体裁也恰如其分，抛砖引玉，启迪想象，在这点上，《暗喻幻想》更像是一个“最终幻想”，即便没有任何用处，也要保持理想，本质上是解构了理想。